一张递上讲台的纸条，字迹豪放如男子。
刘海粟展开一看："先生，我能拜您为师吗?"
他当即应诺。
见面那天，站在眼前的竟是位南洋富商千金。
四年后，这个女人舍弃万贯家财，只身追到上海。
婚后她接丈夫前妻回家同住十三年，亲手为其梳头送终。
南洋筹赁画展上的师徒相遇1940年，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站在印尼美术学院的讲台上。
台下坐满了华侨学生。他讲《中国画源流概论》，讲到激动处声音高亢，手势幅度极大。
展开剩余92%突然，一张纸条从台下传上来。
刘海粟展开，上面是豪放的字迹："先生，我是一个华侨学生，非常热爱祖国的文化和艺术，您能收我做学生吗?"
这笔迹让他以为写字的是个血性男儿。他当场大声应诺，愿意收徒。
演讲结束后，一位年轻女子走到他面前。正是那位递纸条的学生——夏伊乔。
刘海粟此行并非寻常游历。抗战爆发后，他在南洋群岛举办筹赈画展，将卖画收入寄给中国红十字会，支援国内抗战。
夏伊乔对"刘海粟"三个字早就如雷贯耳。
这个1917年出生的女孩，祖籍浙江鄞县，生于上海，后随父母移居印尼。父亲经商致富，在万隆拥有豪宅。
她的人生已经历过一次重大转折。
抗战爆发不久，满腔热血的她不顾家庭反对，与一个爱国华侨同学结婚。
婚后不久，丈夫在保卫武汉的空战中壮烈牺牲。
第二年，遗腹女梁国秀出生。
父母不仅原谅了她，更加疼爱她。将她接回万隆家中，帮她养育女儿，送她上了美术学院。
夏伊乔才貌出众，家境优渥，追求者众多。
可她心里装的都是艺术。
她能如数家珍般复述刘海粟的传奇——
17岁创办中国第一所美术专门学校，首创男女同校，在教学中使用人体模特，被骂"艺术叛徒""教育界蟊贼"，甚至遭到军阀通缉。
他公开宣布"伟大的艺人，只有接续的创造，革传统艺术的命"。
这种勇气和坚强，夏伊乔打心眼里钦佩。
刘海粟看着眼前这位南国美人，感到她身上有见义勇为的气概，也有平常妇女所缺乏的英秀之气。
师徒关系就此确立。
只是谁也没想到，这段关系会在四年后发生质变。
上海孤岛时期的婚姻破裂1943年5月，刘海粟从南洋回到上海。
等待他的是空荡荡的家。
妻子成家和不见了，两个孩子——女儿英伦、儿子刘麟，被留在家中，无人照料。
邻居告诉他，成家和已经离家出走。
刘海粟几乎崩溃，他试图回想，究竟哪里出了问题。
成家和原是上海美专的学生会主席，办事果断，善于交际。
1933年两人结婚时，她才19岁。
婚后他带她两次欧游，在英国展览期间，成家和在伦敦为他生下女儿英伦。
那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光。
抗战爆发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刘海粟长期在南洋筹赈办画展，从未给上海的妻子儿女寄过钱。他不知道这些年成家和如何困守孤岛，如何带着两个孩子求生。
成家和曾对他说过一句话：
"成为夫妇后，你的才华和声望对我来说已不是主要的。我需要的是一个具体的丈夫——有了精神上的慰藉，哪怕饥寒交迫也是十分温暖的。"那时刘海粟听了心头一震，意识到自己是个很不称职的丈夫。
可他没有改变，在兵荒马乱的年代，年轻的成家和太需要丈夫的抚慰与情感的加持。
她等不到，只能离开。
刘海粟给成家和写信。信中他试图解释，试图挽回。
成家和收到信后回家了一次。她看见刘海粟正和儿女说话，奔上来，与他、与孩子抱头大哭。
刘海粟冷静下来，说："既已如此，好合好散。"
成家和再次离开。后来她嫁给德国留学生萧乃震，1947年生下女儿萧亮——就是后来的香港影星萧芳芳。
此时的刘海粟，孤寂、落寞，几近绝望。
1944年初，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，是夏伊乔打来的。她说，自己已经到了上海。
刘海粟吃了一惊，他在南洋举办筹赈画展时认识她，对她印象很好。
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，可他感到她身上那种英秀之气。
他给夏伊乔发过电报，讲述了自己的遭遇。
没想到她真的来了，不顾家中反对，只身从万隆赶到上海。
见面时，夏伊乔开门见山：
"刘先生，这些我都反复想过。作为一个女人，决定走这一步，不可能不再三权衡。如果您不坚决拒绝，我决心当好您的助手，以便使您解脱一切束缚自己发展的羁绊。"
半天时间，夏伊乔做出了决定。
1944年1月16日，两人在上海外滩12号工商联谊会举办了婚礼。
国学大师文怀沙出席了婚礼。他看到，小刘海粟20多岁的夏伊乔，脸上露出的竟然是慈母一般的笑。
婚礼上来了很多不速之客——日伪的军政官员。
刘海粟后来回忆："我没有请他们，结果反过来请我吃饭。"
接纳前妻与前妻子女的胸怀婚后第一天，夏伊乔面对的是四个孩子。
长子刘虎、次子刘豹，是第一任妻子张韵士所生。
长女英伦、三子刘麟，是第二任妻子成家和所生。
四个孩子，分属两个母亲，旁人都为夏伊乔捏一把汗。这样的家庭，矛盾与纷扰可想而知。
夏伊乔很快把家治理起来。
刘海粟后来评价妻子："其实年轻，也并无多少韬略，无非一个'诚'字。开诚相见，以诚相待。"
只是有一件事，让夏伊乔心里不太舒服。
刘海粟给前妻的孩子取名，用的都是猛兽珍禽：刘虎、刘豹、刘麟。
给夏伊乔的孩子取名，却一律是"虫"字旁：刘虬、刘虹、刘蟾。
夏伊乔对此心生不快，却也能化解："我的孩子可都是天上的虫。"
更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在几年后。
夏伊乔得知，刘海粟的第一任妻子张韵士生活不便，无人照顾。
张韵士是刘海粟在开办上海美专时认识的女子。1915年，17岁的张韵士成为美专的人体模特，后来两人结婚。1931年刘海粟爱上学生成家和后，张韵士平静地接受现实，主动提出分手。
从此挥手告别，就此翻篇。
分居多年，张韵士独自生活，日子过得艰难。
夏伊乔主动把张韵士接回家里。
这一住，就是十三年。
夏伊乔把张韵士当作大姐姐，甚至当作长辈照看。亲自为她梳头，为她洗衣服。
到了1960年代，张韵士已经老弱多病，心情也变得孤僻。
夏伊乔仍像哄孩子那样，使她晚年生活在宁静而愉快的气氛中。
1970年，张韵士去世，夏伊乔为她料理得很周到。她喊着："老阿姐，让我再给你梳一梳头吧!"
刘海粟听后，眼泪盈眶。
夏伊乔对第二任妻子成家和也很照顾。
成家和离婚后嫁给萧乃震，带着女儿萧芳芳移居香港。丈夫病逝后，母女俩生活艰难。
夏伊乔专门到香港去看望成家和，接济她，帮她出主意如何培养女儿。
萧芳芳后来成为香港著名影星，凭《女人四十》获得柏林电影节影后。
对刘海粟而言，夏伊乔不仅是妻子，更是"恢复春天生机的人"。
刘海粟在《老梅香馥自年年——谈我的爱情生活》中写道：
"夏伊乔开诚相见，以诚相待，使我前妻的孩子刘虎、刘豹、英伦和刘麟得到了温暖。以后，伊乔也生了三个孩子——儿子刘虬和女儿刘虹、刘蟾。更重要的，我不仅没有后顾之忧，有更多精力去奋斗，并且在我的艺术与生活道路上，有一个可以及时提醒我和我同甘共苦的伴侣。"夏伊乔始终以"先生"相称刘海粟。
因为钦佩痴迷，包容了一切。
用母亲金银细软支撑的艰难岁月1957年，刘海粟因病严重中风，巨大的打击让他哑了七个多月，无法说话。
夏伊乔坚信，唯有爱能医治好创伤。
天不亮，她就起床乘公交车去郊外市场寻找鲜活的鱼虾。
那个年代，这些东西极难买到。夏伊乔以50元一斤的天价买回，做给刘海粟吃。
钱从哪里来？母亲赠送的金银细软。
这些金银细软，此前曾用于上海美专的办学经费，用于为刘海粟购置名贵古画。
如今，又用来维持生计。
在夏伊乔的精心照料下，哑了七个多月的刘海粟重新说出了话。身手一点一点重又矫健。
刘海粟先后三次中风，都在夏伊乔无微不至的呵护中康复。
可夏伊乔自己的绘画天赋，却被搁置了。
1953至1956年，夏伊乔创作了黄山、镇江、无锡、武汉的一批国画、油画写生作品。
刘海粟的入室弟子袁拿恩评价："就这批作品，足以奠定夏伊乔师母在绘画领域的大家地位。"
著名红学家冯其庸说："夏师母如果单从自己着想，一心从事创作，成为著名的画家，是绝无疑问的。为了海老，搁置了自己的画笔，以照顾爱护海老为自己的毕生职责，这种成人之美的高贵品德，实在令人钦佩不已。"
夏伊乔陪刘海粟十上黄山。
每次都是先照顾好刘海粟画画，在他休息时，才端起画板抽空速写。
1994年，刘海粟百岁寿诞庆典后不久，突然对家人说："6月19日是伊的生日。"
从来不记妻子生日的，记起来了。
人们在百乐门酒店为夏伊乔祝寿。
刘海粟当场饱蘸深情，挥毫写下一个大大的"爱"字，并题："夏伊乔七十八岁生日 书此祝寿 百岁老人刘海粟"。
在场的亲友，无不动容。
两个月后，刘海粟安然辞世。
1996年12月21日，夏伊乔的故乡宁波邀请举办个人画展。
这位为无数画展剪彩的"绿叶"，终于要从幕后走到台前，成为人生舞台的主角。
夏伊乔异常兴奋。
12月21日晚，忙碌中突发脑溢血。
从此，老年痴呆症将夏伊乔与喧嚣的尘世生生隔离。
2012年4月27日，夏伊乔因病在上海中山医院逝世，终年96岁。
有人说，夏伊乔是上海"最后一位名媛"。
也有人说，夏伊乔牺牲了太多。
可回看这一生，从南洋筹赈画展上的那张纸条开始，到上海孤岛时期的只身追随，再到接纳前妻、照顾继子女、用母亲金银细软支撑家庭——
夏伊乔的每一个选择，都出于真心。
爱从来不是牺牲，而是心甘情愿的成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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